技术发展一定会造福人类吗?
当技术发展抵达某个临界点,开始触及人类内心深处的共同恐惧,形势会逼迫人们重新思考我们与技术之间的关系。这已不是零星的呼吁,而是一种巨大且迫切的社会思潮。
就连技术开发的主导者也不得不为之暂缓脚步。就在9月12日至13日,美国三大AI巨头Anthropic、OpenAI与xAI罕见形成共识,相继发声呼吁放缓AI开发步伐,加强AI安全研究。
人工智能与自动化设备对就业岗位的冲击,正在席卷各行各业。而这一颠覆性的变化最早已经在制造业工厂发生。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许怡曾花费数年时间走访近40家制造业工厂,甚至一度以打工者的身份应聘入厂,调查“机器换人”的状况,最终写成《机器时代:技术如何改变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一书。
在流水线工作中,她发现了一种根植于工厂内部的意识形态——她称之为“机器霸权”。总的来说,无论生产效率实际如何,机器代表了科学,科学就是先进的,先进的就是对的,而人工的则是“土”的,是落后的,因此人应该服从于机器。
在更广泛的社会意识形态中,“机器霸权”体现为人们对“技术决定论”潜移默化的推崇:技术发展方向不可阻挡,它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然而真的如此吗?许怡呼吁更加谨慎和仔细地去甄别这个问题。无人化技术应用于消防救灾、危险作业领域自然是好的,但当它率先吞没的是广大流水线工人、收银员、咖啡师和清洁工人的岗位,人的生计该怎么办?投入大量资源研发一项能造福人类的技术,自然会带来进步,但当资源过度涌入一个前途未卜的行业,反过来虹吸其他领域的发展,社会整体真的会从中受益吗?
以下是南风窗与许怡教授的对话。
机器换人
南风窗:回溯发展历史,“机器霸权”的意识形态是何时被塑造起来的?
许怡: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美国福特工厂最早引入流水线模式。在流水线模式以前,一款产品的生产依赖于工人对技术的熟练程度。而流水线模式把产品的生产流程,拆分成几十道、上百道工序,让工人们在工序中只进行简单、重复性的操作,极大弱化了工人的技能水平。
我认为,机器的权威就是从这时候树立起来的——工人掌握的生产技能被弱化,同时机器在整个生产流程中占据越来越主导的地位。机器的赋权和工人的失权,两者是一个并行的过程。
南风窗:工人技能水平的弱化,为什么必然导致他们的失权?
许怡:站在劳动者的立场来说,他们都不掌握技术了,在流水线上随便招一个人来做都可以,工人的议价权被削弱,就失去了与资本抗衡的力量。
不过,在流水线工厂中也会产生另外一种抗衡的集体性力量,工人们联合起来、停止工作,这种力量也可以对资方构成威胁。这是在劳动密集型工厂中属于工人的抗衡方式。然而当制造业工厂纷纷开始“机器换人”,引入自动化生产机器,削减用人成本,一条流水线上仅保留下几个人工岗位,这孤零零几个人就失去了意义。
对工人力量的削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会削弱工人的议价能力。
南风窗:在制造业工厂,你所观察到的机器对人的劳动替代作用具体是怎样的?
许怡:我调研中自动化程度最高的一个工厂,其中一条生产线甚至只保留了一个工人,当然,这也是它自动化程度最高的一条线,其他生产线还是会配有七八个工人。机器换人之前,这一条生产线原本会有三四十个工人,可见替代程度还是很高的。
工厂是特别有动力去做自动化替代的,只要哪些岗位的用人成本偏高,管理层觉得会制约企业发展,他们就愿意投入大量资源去研发,这是所有资方通用的行动逻辑。
我印象特别深刻的一家金属加工业工厂,原先需要雇佣很多负责抛光打磨的工人。这个活真的又脏又累,且产生大量的粉尘,对工人身体伤害很大,对应来说,这类岗位的工资也相对较高。管理层觉得用人成本太高,于是投资成立了一个研发部门,和高校合作,专门研发了一款抛光打磨的自动化机器。
后来机器研发成功,他们不仅在自己厂子里用,还推广到同行业其他企业,成为了一个新的收益来源。
南风窗:这些被机器换下来的工人,后来去了哪里呢?
许怡:我没有做过专门的跟踪研究,但根据我和工人们的交流经验,有这么几种可能性:要么去当地其他规模小一点、自动化程度较低的工厂,要么进入服务业,比如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家政、小时工之类。年纪更大一些的工人,可能会考虑回老家退休。
无人化是一种必然吗?
南风窗:主流经济学观点认为,技术性失业只是技术革命中的阵痛,待新技术普及之后,会创造出同等规模甚至较以往更多的就业岗位。历史上几次工业革命似乎验证了这一规律,此后并未出现大规模的长期失业。你如何看待这一观点?
许怡:我认为这不是一个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历史上之所以没有出现长期失业的严重后果,不单纯是由技术革命的创造性破坏效应导致的。我们不能忽略在这一过程中,社会政策的完善与普及为技术所带来的恶果“兜了底”。
中国社科院的蔡昉老师去年底出了一本新书,《中国就业新趋势:人工智能如何重塑劳动力市场》。他研究发现,2012年是一个分水岭。2012年之前的就业岗位还有一些净增长,2012年之后就业岗位的净破坏数量逐步加大,而且呈现持续累积的趋势。
我在研究中发现,自动化的确创造了一部分岗位,如技术员、机器维护、自动化工程师等岗位,但相比一线工人的数量是极少的,且这类岗位会更倾向于年轻的、学历水平较高的男性工人,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技能提升的机会。
南风窗:你曾研究过无人驾驶技术对就业的影响,这类如今正在服务业领域发生的自动化替代,与此前发生在工业领域的机器换人会有何不同?
许怡:自动化技术对就业的替代作用,起初仅大规模发生在制造业领域,对其他行业没有太大影响。以往第三产业的大规模扩张,也大量吸纳了在制造业工厂失去岗位的工人。而现在的趋势是,自动化的威胁越来越向第三产业延伸,甚至金融和IT领域,也在受人工智能的影响。
在零售行业,自动收银机和无人便利店已经取代了很多收银员的岗位。无人驾驶汽车对出租车司机、网约车司机正在构成威胁,而快递和外卖业也在积极研发无人配送技术。如今全社会各行各业都在发展和拥抱无人化技术,受“机器换人”威胁的不再只是制造业工人。
南风窗:为什么各行各业都在追求无人化技术?
许怡:这体现了资本的底色,在我看来这也是技术霸权的一种表现。为什么无人化就是一种更先进的生产方式,甚至是生活方式?为什么机器主导的生活是更炫酷、更优越的?我们不自觉地就在两者之间画上了等号,这其实是一种被打造出来的机器意识形态。
南风窗:这种对机器,对无人化的崇拜,可能会导致我们最终走向一种怎样的状态?
许怡:它会导致我们绝大多数人不会去质疑现在技术的发展方式。现在社会上普遍流行的观念是,技术发展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如今的技术发展方向是一种必然趋势。这其实是一种“技术决定论”的立场和观点。
我们认为技术和社会之间是一个互相塑造的关系,我们如今看到AI往这样的方向发展,并不是它自然、必然要如此发展,背后是人为力量去推动的。
必须看见,技术发展不能自动解决人的生计问题,以及社会保障的问题。大企业通过技术发展赚到的钱,并未回馈到所有人头上。掌握相关技术的人提高了收入,但其他人可能面临失去工作的风险。其中有社会分配的问题,也有“究竟要发展怎样的技术”的问题。
仔细甄别
南风窗:我们如何判断技术方向的“好”与“坏”?恰当与不恰当?
许怡:我认为这需要因地制宜,至少对于中国,对于我们这么一个人口庞大的国家来说,全面无人化不是一个适当的技术方向。毕竟以我国的财政状况,社会福利水平还没有达到能够为所有人提供生活保障的程度,绝大多数人依然需要一份工作来维持生计。
前段时间,我看到有公司研发的一款无人清扫车,十分灵巧高效。我担心它一旦铺开,很多清洁工会丢掉工作。清洁工这份工作尽管又脏又累,但它是老年农民工最后的职业归宿,那些年纪大了,进不了工厂也送不了外卖的老年农民工,还可以去当清洁工,勉强获得一份生计。无人清洁车万一铺开,对这些人的影响是很大的。
当然,对无人化技术也不能一概而论,需要更仔细地甄别。我这次去参加在北京亦庄举办的2026年世界机器人大会,在展会上也看见了一些比较好的无人化技术。我心中所谓“好技术”的标准是,它既不会取代人类的工作和价值,同时可以造福人类。
比如帮助行动不便的残疾人、老年人的智能穿戴设备,协助医生做外科手术的机器人,还有消防救灾机器人,可以在火灾中替人类消防员去做危险的事情。
南风窗:你在这次世界机器人大会上还观察到哪些有趣的现象?展会上的机器人距离真正“上岗”还有多远的距离?
许怡:这次展会上观赏性质的机器人占了大多数,真正干活的机器人反而是少数。打拳的、打乒乓球的、踢足球的、跳舞弹琴的,五花八门,机器人大都在“炫技”,展台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想,人们之所以对这类机器人感兴趣,本身还是出于对新技术的好奇心,并非这类表演本身有多么出彩。机器人无论打拳还是打乒乓球,反应都是慢半拍的,和它对打的人类选手也很明显是该运动领域的入门水平。
我一直在思考,科技公司为什么都要训练机器人去从事这些休闲娱乐活动,而不是直接训练它们去适应真正的劳动场景?他们可能是希望在这一过程中去提升机器人在某一方面的极限能力,比如上半年在北京举办的机器人马拉松,就体现了机器人接近极限的体力和协调能力。然后借此向投资方间接证明,该机器人产品具有从事某些工作的潜质,以获得投资。
我想这可能是当下资本市场的游戏规则,科技公司必须先训练会炫技的机器人,才能吸引到投资,继续研发能真正创造价值的机器人。不过从展会上的表演来看,这些机器人距离真正的生产场景应用还有一段距离。
南风窗:你对于机器人未来进入生活和生产各个场景的预期是怎样的?
许怡:我其实是困惑的,我不太明白,机器人领域为什么吸引了这么大规模的资金和资源涌入,训练它们去做一些人类已经做得很好、且用工成本并不高的工作?比如咖啡零售机、自动清洁车,也包括在工厂中打螺丝、组装等工作。
机器人领域的技术发展,似乎还没有一个确定的预期。大量的钱砸了进去,三五年之后未必就能看见明确产出。我想资本市场也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现在大量热钱的涌入无非有两种结果,一种可能性是,机器人技术在各类场景应用上取得了实质的进展,能够更大规模地取代人类工作,这是研发这类技术的科技公司和投资方所乐见的,但对社会大众来说不会只是一个正面的结果。另一种可能性,钱砸进去了,技术没研发出来,劳动者不必面临大规模失业。但这种情况下资源不是白白浪费了吗?如果这些资源可以被投入更有价值的领域,比如医疗、教育、扶贫、农业等,是不是可以创造出更多就业,带动社会更全面的发展呢?
在未来,机器人领域的发展是否可以带来真正造福社会的产出,我个人依然是比较担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