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五谷归仓，娄烦古法酿醋又迎来一年中的黄金季。在茂信醋坊，93岁的楼烦婆姨醋第二代传承人王元脸老人仍惦记着古法酿醋的每一道工序。鲐背之年初心不改，深耕醋艺七十余载，她用一生守护着本土非遗老手艺。趁着秋收酿醋佳季，笔者专程走访了这位传承民俗文脉的老匠人。
王元脸（右一）为笔者讲述做醋过程。
一、匠心传艺续文脉 妙手定名点醋韵
1934年，王元脸出生于娄烦本地，自幼读过私塾，知礼开明、心思灵动。1951年，19岁的她嫁入褚家，成为褚茂信之子褚七脸的妻子。入门之后，她与楼烦婆姨醋第一代创始人吕云姐结下深厚缘分。二人虽名义上是妯娌，年龄却相差28岁，吕云姐待她如亲女，毫无保留地将毕生手艺倾囊相授。从古法紫醋、手工黄酒、传统黑酱的酿造技艺，到裁剪缝纫、纳制鞋底的民间手艺，吕云姐的言传身教深深影响了年轻的王元脸，让她萌生了钻研传统手艺、精益求精做实事的念头。彼时褚家前后院落很多，且各有特色，油坊院以榨油为业，热闹红火，房院以青砖瓦房累积财富，以家境富庶闻名，而茂信院则以多元手工技艺为特色，其中古法酿醋更是独树一帜、远近闻名。
嫁入褚家后，王元脸潜心做事，常有推陈出新之作。她将娘家习得的酿醋技艺与吕云姐的古法工艺深度融合，改良配方、优化工艺，让褚家陈醋品类愈发丰富、风味愈发醇厚。结合本土特色食材，她创新研发多款特色醋品，以雅致寓意逐一命名：桑葚酿制的紫来顺、蜂蜜调和的六棱甜、枸杞酿造的玛瑙露、沙棘精制的串串酸，多款醋品各具风味、独具匠心。其中“紫来顺”最负盛名，因桑葚色泽紫红，取“紫气东来”祥瑞之意得名。又因谐音“子来顺”，被当地人视作吉祥上品，成为婚嫁满月、添丁贺喜的必备佳品，承载着一方百姓的美好期许。所有雅致醋名、新品配方，皆出自王元脸之手，为古老的楼烦醋文化赋予了温度与新寓意。
婆姨醋第二代至第五代传承人合影。
打磨醋艺多半生，王元脸深谙古法酿醋绝非简单的手工劳作，每一道工序皆有章法、暗藏门道。为了传承手艺、惠及乡邻，她与吕云姐潜心总结、口传心授，整理出专门记述古法酿醋的《做醋十肚阵歌诀》，在四邻姐妹中流传：
一掌五指十肚阵，按部就班手脑勤。
指肚备掣传碾晒，手心三肚发溽淋。
掌上两肚冰和曝，楼烦古醋自家珍。
楼烦婆姨醋“十肚阵歌诀”演示图。
谈及本土婆姨醋民俗，老人娓娓道来旧时规矩：“男不动醋瓮，女不下油坊。”旧时家家户户置醋坛，开坛打醋、养护醋宝（当地人称醋鳖，俗称醋蛾子）皆由女子完成。老人年少时只知是民间礼数，打理多年才知晓，这是古人守护食醋纯正、遵循自然酿造规律的智慧，更是流传百年的独特醋俗文化。
二、岁月陈酿凝醇香 红色底蕴赋醋魂
楼烦婆姨醋的百年底蕴，不仅在于匠心工艺，更沉淀于岁月沧桑与红色记忆之中，历经时光淬炼，愈发醇香厚重。1921年，17岁的吕云姐嫁入常家坡褚家，旧时男主外、女主内，可她不甘守家待地，悄悄走街串户售卖手工陈醋。开明豁达的家人知晓后，不仅未曾责怪，反而全力支持她以手艺贴补家用、传承技艺。民国十四年（1925年），吕云姐正式创办茂信醋坊，也是娄烦当地最早的民间商业醋坊。就此第一代传承人吕云姐开启了茂信醋坊的百年匠心之路。
创业之初时势动荡，1925年、1926年山西战乱频发。由于时局原因，当年食醋滞销、库存积压。未曾想，这批历经岁月封存的陈醋，经过长年自然陈化，酸度纯正、口感绵柔，风味远超新醋，第三年上市后迅速成为抢手货。自此，三年陈化、静候熟成，成为楼烦婆姨醋恪守至今的酿造准则。正如王元脸老人所言：“人，钩心斗角，醋，老实熟成”，一语同时道尽古法酿醋纯粹质朴的匠心真谛。
醋魂不为乱世扰，红色坚定我初心。1936年，茂信醋坊历经十一载风雨，恰逢中国工农红军东征途经娄烦。褚家子弟褚安治踊跃参军，奔赴前线，为克服水土不服、缓解旅途辛劳，随身携带家中陈醋数囊，让娄烦老醋伴随红色征程，留下了珍贵的红色印记。红色基因留火种，紫醋醇香飘四方。1938年，褚家本家褚洞儿牵头组建娄烦境内首个农村党小组，他眷恋故土、为民奉献。新中国成立前，褚氏家族人丁兴旺，十余名青壮年以农耕、商贸、运输为业，凭借六匹骡子奔走四方，足迹遍布清徐、古交、阳曲、岚县等省内多地，偶尔远赴外省经商，婆姨醋是必带货品。褚家子弟行走四方，随身携带自家酿造的婆姨醋。醇厚地道的楼烦婆姨醋，随褚家商贸之路广为传播，凭借绝佳口感获得各地消费者认可，让茂信醋坊的美名响彻晋地、声名远播。
三、一脉相承根永续 技艺娴熟开新篇
时代更迭，世事变迁，褚氏商贸运输产业在新中国成立后逐步退场，但茂信醋坊的古法酿醋技艺，始终根壮蔓长，未曾断绝，持续主导娄烦镇及周边本土醋品市场。
1958年，汾河水库动工修建，常家坡村大半院落划入淹没区，褚氏七八十口大家族分户搬迁，存续三十余载的茂信醋坊遗憾关停。存醋一部分在搬家时带走，一部分留给工地食堂。醋坊被淹没了，但匠心不息、技艺不断。吕云姐与王元脸分户而立，各自坚守古法手艺，将正宗楼烦婆姨酿醋技艺完整保留。即便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物资匮乏的困难时期，生活清贫艰苦，二人也从未放弃酿醋技艺。粮食欠产，不能多酿，可以少做。她们苦耕不辍、无私传艺，毫无保留地将古法工序、酿造诀窍传授给邻里街坊，带动常家坡村一半以上人家学会古法酿醋手艺，使传统技艺扎根乡间沃土。
第三代传承人褚海英在陈化车间做检测。
技艺传家，薪火永续。在耳濡目染的浸润下，酿醋的匠心种子悄然落在后辈心中。1965年秋收时节，王元脸看着十岁的大女儿褚海英常年跟随身旁、酷爱醋艺，便为孩子举行了庄重的传艺仪式。她将孕育优质醋菌的黑醋坛置于案前，吩咐女儿向醋坛躬身三拜。面对女儿对醋坛躬身的疑惑，她郑重教诲：“酿醋先存敬畏心，醋调和五味、滋养我们，一饭一食、一艺一物，皆当存有敬畏。”自此，她正式将毕生醋艺传授给女儿。数十年光阴流转，她的几位女儿悉数承袭手艺，如今孙辈也已熟练掌握古法酿造技艺，三代相传、一脉相承，让古老楼烦婆姨醋艺生生不息、代代焕新。
如今已是鲐背之年的王元脸，平日里沉静少言、恬淡安然，唯独谈及毕生坚守的酿醋手艺，便神采奕奕、滔滔不绝，讲醋史、说诀窍、谈经验，好一番快活。老人家也幽默，她问我：“汾河水库的鱼炖的时候为什么可以少加醋？”我一时茫然，她笑着回答：“茂信醋坊被淹没时，还有几缸醋在汾河水库里呢！”老人以一生坚守，守护一门老艺、传承一方文脉，让楼烦婆姨醋跨越百年时光，沉淀出匠心底蕴、民俗温度与红色情怀，让本土非遗老手艺在新时代赓续有方、再放光芒。（文|侯变珍）
